凡煙小說

作品相關 (39)

關燈
生嘩變。”

眾人暗暗領會。

天亮之後,姬發不顧傷患,執意到刑訊營中來。刑訊營是專門用來審問烈性俘虜、細作和叛逃的士兵之地。按照規矩,但凡被綁到十字樁上的人都要被扒光衣服等待鞭笞,考慮到葉朧是女子,便沒有將她剝光。她被綁在木樁上近兩個時辰,手腳已經被繩索捆得青腫。姬發前來,抱著仍舊隱隱作痛的左臂,一直走到她面前。因為脫水,她的臉色蒼白,嘴唇發幹,只聽姬發的聲音低低傳來:

“策反蘇護乃是我軍頂級機密,知道的人寥寥無幾。若不是風聲走漏,一切都可神不知鬼不覺。眼看大事將成,卻不想中途殺出一個黃飛虎!我就問你一句話:消息是不是你遞出去的?你若從實招來,我直接賞你全屍,免你皮肉之苦!”

女子的頭發披散下來擋住了眼睛,似有若無的氣息縈繞著,半天才說:“不是我。”

又是這句話,雲淡風輕的樣子讓姬發的怒火直往上沖。他接過沾了鹽水的蛇皮七星鞭,狠狠抽在她身上!一聲清脆鞭響,她紫色的衣衫頓時被抽出一條血痕。她發出痛苦的叫聲,在靜默的營帳中尤其哀怨。

姬發上來就用了七分力,身上剛剛長好的血痂再次崩開。他眼前一團血紅,仍舊厲聲質問:“是不是你幹的,不說就打死你!”

她仍舊只有那一句話:“不是我。”

真是嘴硬,他揮舞著鞭子,轉瞬就抽了十幾鞭,直抽得她渾身上下血肉模糊。最後她失去意識,整個身體都在無意識地抽搐。

一桶冷水澆下,她重新蘇醒,眼前還是姬發惡狠狠的眼神。只聽他說:“我見你的身體光潔如玉,從未受刑。想來這是第一次落網吧?”

她忍著渾身劇痛,顫抖地說:“我不懂……你的意思。”

姬發見她如此,只是點頭說:“好、好……”然後俯在她耳邊說了一句:“你可知道,落到我手中的細作,男的受烙刑,女的受棍刑。”

聽到“棍刑”這兩個字,她止不住渾身一顫。看他的眼睛,是那麽陰狠不留情面。方知道他認準的事情,是不可能阻止的了。她只能扯開嘴角,露出淒慘一笑:“將軍的刑罰未免太留情。想我在傾姿樓,夜夜受的不都是棍刑?”

姬發只是笑,向後吩咐:“傳十人棍刑!”

這些男兒在外征戰,久不近女色,聽到有棍刑可施,無不歡欣雀躍。殷郊在此時趕到,聽到此說,終於與他理論:“姬發!你不要因為蘇將軍之死就亂了陣腳。你根本沒有證據證明是葉朧做的。”

姬發絲毫不肯松口:“繼虹,你幫我盯著。十人不夠,再傳十人,直到她招了為止。”

殷郊大怒:“你真是瘋了!”

姬發反問:“你敢違抗軍令?!”

殷郊語塞,看他披頭散發的樣子,終於知道他的命令不可違抗。很快就召集了施刑的士兵,姬發頭也不回地離開了。殷郊走出帳外,聽著裏面傳來男人的奸`笑和女人的哀吟。他沒有走遠,猛烈的日頭曬得他發暈,身上的汗出了一身又一身。他終於知道,自己逃出王宮是對的,他根本就不是帝王的材料。哪怕這葉朧真的是潛進來的細作,他也下不了這樣的狠心。直到耳邊女人的聲音漸漸微弱,幾近於無。只聽方繼虹氣喘籲籲地喊了一聲:“再傳十人!”殷郊赫地站起,咬著牙齒沖進營帳,對那群意猶未盡的士兵吼了一聲:“滾!”眾人都被右將軍嚇著了,匆匆忙忙退了出去。眼前仍是那不堪入目的春光,殷郊解下披風,閉著眼睛將她裹了起來。

她遍體鱗傷,氣若游絲,可是頭腦還不算糊塗,看見眼前的男人,喃喃道了一句:“謝謝。”

殷郊將她抱起,對她說:“我送你走。”

她把頭一偏,沒有認同也沒有拒絕,仿佛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這一雙堅實的臂膀上。殷郊抱著她走出營帳,沖著馬隊的方向走去。眼看到了馬廄,還是遇上了那個躲不開的人。

他冷冷地問:“你打算去哪?”

殷郊凜聲回答:“去找馬車。”

姬發卻說:“我沒問你。”

懷裏的女子輕輕咳了聲,想來她是想大聲咳的,可是只一用力就渾身抽筋般疼痛。姬發一步步走了過來,直直盯著女人的眼睛問:“你究竟是不是細作?”

殷郊怒道:“你夠了!”

姬發看也沒看殷郊一眼,只是對女人緋紅若桃花的臉說:“你素來腳步輕輕,無聲無息;呼吸極慢,幾近於無;心思縝密,洞人心緒;眼力非凡,夜間也能準確辨明方向;雙手虎口有厚重老繭。這樣一個潛伏和暗殺高手,明顯是經過長年訓練出來的。你還敢說自己不是細作?!”

她的眼皮動了動,親口承認道:“是……”

“那你的任務是什麽?”

“殺……”

“是誰派你來的?”

她卻緘默了。

姬發再一次狠狠問她:“誰派你來的?!”

她把頭側向殷郊懷裏,他的肩膀剛好擋住熾熱的陽光,讓她得以暫時躲避。

只聽懷中的一聲呢喃,殷郊隨即擡起頭對姬發說:“葉哥?”

葉哥。

姬發沈默了,他一早知道這女子不是為了一個小小的司馬沖留在他身邊,這莫名其妙的葉哥,究竟是哪路勢力?

他從殷郊手中抱回她,直接走向自己的大帳。殷郊在身後默默站著,孤單的身影在山丘上尤其落寞。

姬發把她放在自己的大床上,抽了殷郊的披風,讓她赤`裸`裸地躺在那裏,她絲毫沒有難為情,動也沒動。他吩咐方繼虹:“把她的傷口清洗一下。”

副將卻躊躇著不敢近前。姬發轉過頭沖他怒吼:“哪一處沒有碰過是怎樣?!”

方繼虹再不敢賣乖,連忙去拿清水和傷藥。

等到姬發吃過晚飯回來,天已經黑透了。帳中點起粗糙的火把,彌漫著淡淡的火油味。受了重刑的女人仍舊躺在他床上,眼裏滿是破碎的微光。他坐在床邊,伸手撫摸她蒼白的臉,感嘆道:“生得這樣一副好皮囊,可惜做了細作。”

她沒有動,連眼睛都沒眨,只是嗡了嗡嘴唇:“殺了我。”

他笑:“在不知道那個葉哥的真正身份之前,你還不能死。”

她沒再說話,臉上毫無波瀾。姬發伸手將她抱到她自己的床上,許是扯著她的傷處,她不禁呻`吟一聲。姬發的動作卻再沒有那麽粗魯,溫柔地給她蓋上了被子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☆、鴛鴦在梁,戢其左翼

陳季楓果然沒讓他們失望,不到兩天便率軍嘩變。黃飛虎嚴厲壓制叛軍,臨陣坑殺兩千餘人。餘下六千軍卒全都繳了鎧甲和武器被軟禁。姬發瞅準時機,率軍猛烈進攻城門。黃飛虎內外交困,抵擋不住潮水般湧來的敵軍,帶著五千殘兵落荒而逃。不到三天時間,姬發攻克穿雲關,占領大小城門,又一次打了漂亮仗。

朝歌朝堂之上,一片愁雲慘霧。妲己日前接到父親臨陣自刎的消息險些暈倒,隨後痛哭不已:父親啊父親,你竟是豁出性命也不肯幫扶女兒和少昊,當真絕情!因著父亡,她胸中難過,在床上躺了三天。卻不想身體剛有起色,便傳來穿雲關失守的消息。她禁不住這接二連三的打擊,一病不起。

她的身體明顯瘦下去,硬撐著早朝。一幫人七嘴八舌,說了半天也拿不出個主意。她聽得愈加煩亂,猛一拍龍書案喝道:“我不要這些虛頭巴腦的主意!給我點痛快話!”

費仲見時機已到,終於出列奏稟:“啟奏娘娘,臣有一人可薦。”

妲己陰著臉說:“說!”

他看了一眼聞太師,繼續說道:“臣要舉薦的,是曾跟隨聞太師大戰北海的年輕將軍,在北海大小三十一場戰鬥中罕嘗敗績,享有‘北極地上的光之子’的美譽——聞太師的長孫——聞千燁。”

這個名字一出,朝堂上有短暫的靜寂。隨後群臣低聲議論,大多沒聽說過這個名字,只道是在聞太師庇護下的小將,不成大器。可是聞太師知道,帝辛知道,妲己也知道,這個聞千燁,從小在軍營中歷練長大,二十四歲被祖父召到北海領兵作戰,自他到後不到一年便結束了十年戰亂,迫使伊萬羅送公主議和。他在戰場上以少敵多的戰例不勝枚舉,最讓人驚異的一次是鹿關之戰,他帶著三十幾個殘兵在荒無人跡的大雪原上被三千輕騎重重圍困,北海驍軍幾乎轉瞬將三十餘人盡數殲滅,但在清點屍體的時候,分明不見了聞千燁,他就像光一樣消失得飛快,方圓十幾裏都不見其蹤影。伊萬羅震怒不已,將那場戰鬥視為“鹿關之恥”。

光之子要出現在戰場上了麽?

妲己微微一笑,面向聞仲問道:“聞太師以為如何?”

聞仲高擎牙笏,鄭重其事道:“穿雲關既破,是時候讓他重返戰場了。”

早朝上得了一絲好消息,妲己難得好心情。餵了少昊,鯀捐向她請示胡喜媚的事。妲己頭也不擡地問:“她還是每日往壽仙宮跑?”

鯀捐答:“大王病越來越重,每日還是召她陪伴。不過侍寢倒是少了,大王的身子真的是不行了。”

妲己不動聲色,看懷裏的嬰兒沖她咯咯笑,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暖。抱孩子在肩頭,她扔下一句:“隨他吧。”就走向內殿,她好久都沒好好抱抱兒子了。

克下穿雲關後,姬發平了一個心頭之患。但因為兩軍大戰,將關內重創不小。姬發忙著安撫傷亡戰士,又有梁州重鎮亟待重建,一應爛攤子忙得他焦頭爛額。好在他攻下關口,得了總兵的大宅,不必擠在荒郊野嶺成天餵蚊子。

穿雲關鎮守梁徐二州,自古以來就是交通要道。驛道、關口、漕運,樣樣卡稅,把州丞和鎮關總兵肥得流油。姬發占下陳梧的豪宅,這裏亭臺樓閣,迤邐回旋,不輸江浙風景。還有大群來不及帶走的妾侍情婦,姬發都下了返鄉令,去留自便。

“下一站就是鎮守揚、兗、湖三州的臨潼關,這個關口深入中原腹地,鎮守的均是繁華富庶的州府。目前咱們軍隊的士卒數量尚占優勢,無奈糧草卻供應不足。糧草輜重若是短缺,六萬士兵也只能按照三四萬來打。”哪咤站在地形圖前,抱著臂膀說。

“只要攻下臨潼關,占領這片富甲天下的土地,我們就能踏破陳塘關墻,一舉攻下朝歌城門。如果說穿雲關是最艱苦的一仗,那麽臨潼關就是最關鍵、最決定勝負的一仗。”姬發也看著地圖,若有所思道。

哪咤回頭問殷郊:“你有什麽想法嗎?”

殷郊卻完全沒聽見他們說了什麽,一個勁兒只哄著腿上的茂兒。茂兒自出兵就跟在他身邊,姜丞相說孩子太小,不能在軍隊裏吃苦,但殷郊堅持讓他在軍營中長大,說男孩子應該在刀光劍影的環境中摔打。

眼下的茂兒馬上就一周歲了,小牙長了出來,嘴裏咕嘟咕嘟冒話。殷郊看著他藍色的大眼睛,教他說:“叫‘爹’——”

他的眼睛滴流轉,嘴裏只說:“的。”

殷郊又說:“叫‘爹爹’——”

“的的。”

殷郊急了:“叫‘爹’呀笨蛋!”

“的笨嘆!”

那邊的兩個叔叔都笑了。他們三個人中,殷郊最年長,姬發次之,哪咤最小。只見姬發過來抱孩子,殷郊順勢教他:“叫‘發叔’——”

小孩子流著口水的嘴巴喃喃說了句:“花豬。”

屋子裏面笑翻了天,他們三個許久都沒這樣開懷過了。只聽篤篤的敲門聲傳來,姬發說了聲:“進。”就見有陳府以前的老媽子進來,對他恭恭敬敬地說:“大將軍,姑娘這幾天飲食不太好,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。”

老媽子口中的“姑娘”指的自然是葉朧,搬進總兵府已有二十多天,姬發把她看在眼皮子底下,準備跟她耗起來,直到她說出幕後主使的身份。聽了嬤嬤的一句話,他的眉頭不禁皺起來:“她要是打算絕食,就隨她去。”

老媽子像是犯了難:“不像是絕食。也不知她怎麽了,這幾天吃什麽吐什麽,一直沒有胃口。”

姬發和哪咤都不以為意,但是有經驗的殷郊神色一凜,低聲對他說:“你也太不小心了!”

姬發一楞,半晌沒明白他的意思。可看他那麽嚴肅的樣子,又看看懷裏的茂兒,忽然明白過來,隨即臉色就變了。他把孩子交給殷郊,死死抓住手中的令箭,猛地摔了出去!口中大罵:“這幫兔崽子……看我揪了他們的腦袋!”

殷郊和哪咤對視一眼,心中已猜出七八分。只見姬發黑著一張臉,口中說了一句:“我出去一下。”然後就跟著嬤嬤走了。留下殷郊和哪咤在書房裏,只能暗自嘆息。

沒一會兒就走到了葉朧的臥房,這裏離姬發的臥室不遠,不大,但十分幹凈雅致,想來之前也是有身份的人的居住之所。推開門,屋裏的侍婢自覺地退了出去。為了防止她做出極端的事,屋子裏設四名婢女輪流看守,屋內沒有任何利刃,簾帳也是並不堅韌的錦緞,甚至水盆裏的水深不過半尺。此時他看到床上的葉朧,閉著眼睛,但睫毛卻不斷顫動,不知是疼痛還是緊張。

他站在床前,負手而立,只是問:“為什麽不吃東西?”

她睜開眼,用手撐起身子,睡袍寬大,不經意露出精致的鎖骨。她沒回答他的話,只說:“陪我出去走走吧。”

姬發不做聲,但已經轉過身去。葉朧強撐著自己站起來,換上一雙布鞋,拿過厚實的披風披在身上,跟著他走了。

他們倆就這麽一前一後地走在回廊上,男子腳力穩健,女子卻外傷未愈,走得十分勉強。眼看他即將穿過月亮門,她喚了一聲:“餵。”他才住腳回頭看她,她抱著一根朱紅大柱,思慮再三才向他伸出手去,他的眉頭微皺,還是走了回來,握住她的手一步步向前走。他目視前方對她說:“但願你一會兒不會崴了腳撲進我懷裏。”

她輕哂:“那麽老套的事我才不會做呢。”

姬發的臉倒是繃不住了:“那你覺得什麽才是不老套的?”

她微笑,但無比認真地說:“我是不會撲進你懷裏的,就怕你自己忍不住,拼命把我往你懷裏抓。”

他笑:“那咱們走著瞧。”

夜裏的陳宅十分寂靜,偶爾有家鴨粗啞的叫聲。他們一同來到池塘邊,這裏涼風習習,月光如水。

他註意到水面上波紋的中心,隨口說一句:“頭一回見到戴冠的鴨子,蠻奇怪。”

她卻笑了:“哪裏是鴨子,分明是鴛鴦。”

鴛鴦?民間童謠倒是常講,“鴛鴦在梁,戢其左翼。”但他在西岐沒見過這種動物。此時頭一次見到,還在女細作面前鬧了白癡。

她卻沒發現他板起的臉,接著講:“這鴛鴦是陳梧花大價錢從湖州買來送給夫人的,外面都說陳總兵是濫情的人,正娶的小妾就有二十多個,情婦更是不計其數,我在傾姿樓那會兒,他也是常客。但很少有人知道,陳梧其實很專情,他買鴛鴦給夫人,就是犬成雙成對’之意。後來他夫人重病,不到一年就歿了,他從那時候開始才放縱自己。但即便如此,他那些女人都沒有一個轉成正室的,直到他的首級被你懸在城樓那刻。”

姬發不覺得這個故事多麽感人,反倒說:“一個不居安思危,受到一點打擊就輕賤自己的人,也難免在危急時刻保不住性命。他的夫人幸好死得早,否則如今落在我手裏,恐怕也生不如死。”

葉朧聽了他這麽不解風情的一番話,竟是不知該說什麽,許久才吐出幾個字:“將來誰要是做了你的夫人,準倒黴。”

說著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。姬發沒有跟上去,望著空蕩蕩的池塘呆了一會兒,突然就撿起一塊石頭扔了過去。只聽“咚”一聲響,震得宿鳥四散,他忿忿道:“你以為你戴個冠就了不起呀?臭鴨子!”

然而直到回到臥房他才發覺異樣:自己的腰間,刀鞘還在,匕首卻不翼而飛!想來她輕手輕腳,什麽時候拿走的都不曾發現!他第一反應就是她不會拿著一把匕首殺出重圍吧?這明顯是自尋死路的事。轉瞬一想卻不對!震驚在他腦中炸開,擔憂隨即鋪天蓋地地卷過來。他二話沒說直奔她的寢室,然而婢女卻同聲說她沒有回來過。他一下子怔住了,傳下命令道:“把整座總兵府翻過來也要把她找出來!要叫她知道戲耍我的下場!”

上千巡邏兵聞風而動,不一會兒就在水塘旁邊發現她的身影。她臥在池塘旁邊,全身被塘水浸濕,一只手伸進水中,附近的水已染得鮮紅。姬發趕過來,見她的臉已全無血色,顯然昏迷多時。他扯下自己的披風將她包住,一路送到她的臥房,軍醫已經等在那裏。他拿出琥珀雪參替她止血,散宜生卻說不可,琥珀雪參十分珍稀,用一點少一點。他黑著臉說:“她身上有重要機密,若撬出來,事半功倍。”

沒人再阻止。琥珀雪參服下不到一個時辰,她便恢覆血色,只是仍然昏迷。一直等到黎明時分,她才緩緩醒來,姬發紅著一雙眼睛握住她受傷的手腕,她疼得齜牙咧嘴。他絲毫不顧,厲聲問道:“你怎麽不在心上劃個口子,那樣死得更快些。”

她呼吸甚重,整個胸脯劇烈起伏。她不說一句話,只是仇恨地瞪著他的臉。

他卻放開她的手,轉身拿過桌上的湯藥,用匙舀出來,吹了吹,放在她幹裂的嘴邊。她喘得更大力,一把將他的藥碗打翻,只聽“啪”的一聲響,畫著三世同堂的陶碗瞬間碎得分崩離析。

她咬著牙,卻也露出妖冶的笑容:“姬少帥,你還是別對葉朧這般好了……你不可能從我嘴裏撬出一句有用的話來。哪怕我死了。”

姬發靜默地看著她,因為憤怒,她的臉色潮紅,但嘴唇還是白得嚇人。她看他的那種眼神,就像看瘟神,看年祟,用盡世上最憎惡的眼神射向他。他突然有些灰心,他不知道那是怎樣一個男人,能在她心中種下如此堅貞的種子,讓她寧可選擇死,也絕不背叛。

他淡定地放下勺子,站起身來,俯下身去。她想要躲開,卻被他牢牢箍住,只聽他在她耳邊說:“我若是真想從你嘴裏得到情報,早就動鞭子了。我姬發雖然心狠,但不虐待婦孺。上次對你動手是迫不得已,你的危險性太大,我不得不防。”

說完這句話,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。直到他走到外面,吩咐副將說:“看好一點,別再讓她出事。”副將點點頭,目送他離開後,推門進入房間。屋子裏的燭火愈加暗了,他只是坐得遠遠的不敢靠近。許久聽床上傳來一句:“我要喝水。”

方繼虹心裏一跳,倒了碗水,硬著頭皮送到她手上。她接過來,卻有意無意地擦過他的掌心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各位一直追隨《蘇妲己》的讀者:故事接近尾聲啦!作品結束之後,我會寫一篇完本感言。大家有什麽想法就隨手寫下來吧~我會在感言中集中回應大家的~謝謝啦~

☆、葉朧逃走

幾場秋雨過後,十月裏的天氣頗有些冷了。元釋道在湖州有個婚宴要參加,因著尤伶住在揚州的宅子,便不想讓她兩地奔波。誰料她提前幾天就打點好包袱,一定要跟他去。

他愛憐地刮了刮她的鼻子:“以前你對我這些應酬都不上心的,今兒怎麽願意陪我去觀禮?”

她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:“我才不是陪你。是為了婚禮和諧不得不去。”

元釋道不禁覺得好笑:“你不去婚禮就不和諧啦?”

她眨了眨眼睛,忽然就嘟起嘴來:“我是怕她拜堂的時候見了你,囔囔著要和新郎悔婚。”

元釋道大笑起來。原來他們要參加的這場成親禮,正是湖州劉員外女兒的婚禮,也就是媒婆跟元家十九次提親不成的那家姑娘。她一心戀著元釋道,直把自己拖到二十多歲的大齡,才不情不願地嫁了個小商人。

元釋道把她攬在懷裏,忍不住親吻她的臉頰:“你個鬼精靈,我是拿你沒法子。”

上午就坐上了自家的馬車,湖州雖離揚州不遠,但也要走上一天一夜。婚禮是在兩天以後舉行,他們明天下午到,在老宅休息一夜,正好趕得及。計劃雖好,卻不想還沒走出揚州城門就遇上了麻煩。

管家跑到城門口看了告示,氣喘籲籲地跑回來稟告他:“大少爺,關外有西岐軍隊對峙,臨潼三城從今日起各自戒嚴了!”

元釋道沈思不語,尤伶卻捏了一把冷汗。她知道西岐軍隊一路過關斬將,氣勢如虹,但不想這麽快就攻到臨潼關來了!她不願意去想,可心思卻不由自主地飛出去。他還好嗎?茂兒還好嗎?一想到這她的心就疼得不行,針刺般的痛楚,從她最隱秘的心口處蔓延開來,一直深入五臟六腑,四肢百骸。

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被溫熱的手掌裹住,她擡起淚眼望向他,他的笑容依然和煦,卻多了一絲哀愁。她喚了一聲:“元哥……”他輕聲對她說:“我們回家。”

梁州總兵府。

窗外仍是秋雨的沙沙聲,透過沒有關嚴的窗戶傳進來。一場秋雨一場寒,他平日穿的素衫已經耐不住這樣的冷天氣。忽然想打個噴嚏,卻猛地咳嗽起來。

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,緊接著就有副將沖進來,到他面前跪地請罪曰:“卑職無能,叫那丫頭跑了。如今失蹤四個時辰,卑職已經發動巡邏兵去尋。”

他仍舊透過窗戶的縫隙看外面院子裏盛開的紅菊,這樣冷的天氣,正是這些花難得的綻放之機。他輕輕咳了一聲,問道:“怎麽跑的?”

“她趁婢女輪班,將兩個侍婢打昏。潛出府去,偷了匹快馬跑了。”

他哦了一聲,又說:“她鞭傷未愈,又添割腕新傷,騎馬定然不快。快馬通知驛道哨崗,重點攔截。”

那副將似是遲疑,吞吞吐吐地說:“卑職已經通傳,可至今沒發現她的蹤影。”

他眨了眨眼睛,伸手推開虛掩的窗戶,一陣冷風帶著涼雨撲面而來,自言自語道:“她自然不會傻到跑上官道,像他們這種人,必然有自己的捷徑。一旦進了他們自己的勢力範圍,想要把她追回來可就難了。”

副將依舊跪著,沒有說話。忽聽頭上響起厲聲:“方繼虹,你有幾個腦袋賠給我?”

年輕的副將大驚失色,反射般五體投地曰:“卑職失職!”

“哦?”他挑了挑眉毛,反問道:“是失職?還是瀆職?”

方繼虹的心突突跳個不停,如芒刺在背,冷汗霎時流了一身。

“將軍……”他聲淚俱下道:“她腹中……我不忍心……”

姬發嘆了一聲,繞過他直接走向門口,他的聲音不悲不喜,像是遺憾:“你太單純了,和她你玩不起。”說著對身邊交代道:“方繼虹觸犯軍令,杖責三十。褫革軍銜,流放關山。”

他仍然跪在屋中,淚流滿面。

夜深了,朝歌城中仍是漫天漫地的大雨。因形勢不好,朝歌全城戒嚴,家家戶戶閉門不出,九門衛尉何禦極親自巡城。

雨勢太大,開路的燈盞早已澆熄。冷雨被風刮到臉上打得直發麻,周圍都是大雨打在蓑衣上的聲音,和著馬蹄的踏踏聲,在偌大城中格外寂寥。

快馬的聲音打破了原有的規律蹄聲,何禦極側耳一聽,就知是沖自己而來。果然不多時便奔來一匹駿馬,在他面前勒住,快速地說了一句:“燁少的人出了事。”

他心頭一震,怎麽也沒想到他的人會出事,忙問一句:“人在何處?”

“馬洛頭行館。”

“速速送往太師府。”

亮出何禦極的銀血令牌,大小哨口一律放行。馬車快得像是要飛起來,在濕窪的路上不斷濺出兩道水流。昏迷的女人被秘密送入太師府後門,安置在一間廂房裏。

縱是全城戒嚴,三更時分的薄幸樓仍舊鶯歌燕舞。薄幸樓是朝歌的頂級青樓,招待的都是王孫貴胄和富商名流。四樓的雅丹閣裏,四個妖嬈舞女正翩翩起舞,後面的樂師彈著西楚格調,依依唱著:“蓼彼蕭斯,零露濃濃。既見君子,鞗革忡忡。和鸞雍雍,萬福攸同。”

這曲子傳自西岐,想來如此敏感時期,只有他才敢聽這樣的曲。只見他側倚在半掛的珠簾後面,歪著身子聽曲,專心之至,讓所有人不敢打擾。

可是不打擾也不行了,貼身護衛爾聲一路走到他身邊,半跪著身子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:“朧姑娘回來了。”

他仍舊那個樣子不說話,口中低低喝著樂師的曲詞,仿佛全天下的要緊事,此時都與他不相幹。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他問了一聲:“得手了?”

爾聲微微頓了一下,才回答:“沒。受了重傷回來的。”

他仿佛哂了一聲,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容。那抹笑容一閃即逝,卻透出徹骨的陰寒。他的臉還是那麽年輕,英氣中透著一點邪氣。只聽他說了一句:“我去瞧瞧。”

車馬在太師府的後門停下,兩隊黑甲侍衛排成兩列護送中間的男子走過。雨已經小了不少,但仍舊淅淅瀝瀝惹人討厭。男子穿過回廊,四處都有人把守,連屋頂也伏了不知多少絕頂的高手。不一會兒便來到伏曦閣前,他進去之後,一眼就看到床上躺著的女人,周圍的啞傭忙著給她包紮傷口。她因為快馬顛簸,身上剛剛長好的鞭傷重新開裂,手腕的割傷也開始滲血。大雨濡濕了她全身的傷口,此時已經紅腫發炎。她整個人發起高燒,躺在床上昏昏沈沈。

見他到來,啞傭們自覺地讓開。他走到她身邊,高大的身影映在她臉上,直覺告訴她非醒來不可。她果然睜開了眼睛,無力地看著他。

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:“沒有尾巴吧?”

她用力搖頭。

他似是滿意地哼了一聲,接著說:“你是頂尖的暗探,不至於失了這點本事。”隨後挑了挑眉毛,似是不滿:“怎麽弄了這一身傷?”

她張口,喉嚨腫痛難忍,只喚了聲:“燁哥……”他不耐煩地揮揮手:“罷了,休息一夜,明日向我覆命。”說罷轉身離開。

離去的決絕身影落在她的瞳仁中,她露出一絲苦笑:罷了,他是薄情慣了的。

聞千燁冒雨回到書房,空氣裏縈繞著蕭索的氣息,他看著桌上的一沓軍令,突然就拍了桌子,咬牙露出冷酷的笑:“雜碎……”

不知是罵誰。

葉朧向聞千燁詳細報告了她在姬發軍隊中的發現,包括他們的駐蹕範圍,行軍路線,約略人數,糧草供應等等,又描述了軍師和三路將軍各自的特點——行軍打仗,摸清主將的性格十分重要。聞千燁問了很多問題,她一一作答,在書房中從午時一直待到黃昏。

直到日已西斜,聞千燁微微撫了撫臉,看她恭謹地站在他面前,大傷初愈的樣子仍是十分虛弱。他眼皮微瞇,挑起嘴角微笑——他的左眼皮上有一塊非常小的疤痕,那是十歲的時候在風幽谷操練,不小心被銳戟戳著的。當時差一點就戳瞎了眼,但後面看來,也不過虛驚一場。這次傷害給他留下了終生的痕跡,卻更給他原本就魅惑的一張臉添了三分邪氣。他此時微笑,但那樣子卻像一種嘲諷,他仰身靠在太師椅上,像一只懶懶的大貓:

“呲……西岐勢雖重,然僅姬發一人矣!他率領的雖然叫什麽‘仁義之師’,但他這個人不比父兄那麽假仁假義,要是狠起心來,還頗有幾分樣子呢。”

葉朧極少見到他這個樣子,仿佛拿起一杯禦用的紫葡蜜酒在手中把玩,杯裏的酒被他輕輕搖晃著,眼看就要溢出,然而卻永遠滴水不漏。他對這種驚險而刺激的游戲非常感興趣,甚至於沈迷享受的地步了。

她還站在那裏呆呆的,卻聽見他的語氣變得嚴厲:“這麽果斷的一個姬發,既已識破你的身份,不可能放你大搖大擺地走出來……你道,這是為何呢?”

葉朧這才知道他前面說的那番話的寓意,臉色大變,跪在他面前說:“燁哥明察!葉朧絕不敢為他人挖燁哥墻角!”

聞千燁笑了笑,擡起手來道:“罷了,知道你不敢。”

她戰戰兢兢地跪在那裏,知道眼前這個男子喜怒無常,任她這種在男人面前左右逢迎慣了的人,此時也不敢輕舉妄動了。她在書桌前一動不動,眼角低得只能看見他繁麗的錯金堆刺鱷皮靴。這靴子緩緩踱到她面前來,鞋面上的紋路越發清晰了。靴子突然被下裳遮住,原來他在她面前蹲了下來。她的下頦被他擡起,她不得不仰面看他的臉,見他勾起一抹笑容,突然就吻上了她的唇。

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